
太平兴国四年,秋。
幽州城的上空,飘着的不是秋高气爽的云,是裹着血腥气的硝烟。
箭雨砸在青砖城墙上,噼啪作响,溅起的碎石子打在甲胄上,疼得人龇牙咧嘴。
城楼下,宋军的呐喊声震得耳膜发颤,旗帜上的“宋”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像一头张牙舞爪的巨兽,恨不得一口吞掉这座辽国的南方重镇。
韩德让扶着垛口,指尖触到的城墙冰凉刺骨,还沾着未干的血迹。
他眯着眼望向楼下密密麻麻的宋军,眉头拧成了疙瘩,嘴角却扯出一丝冷笑。
“将军,宋军又开始架云梯了!西城门快顶不住了!”
亲兵的嘶吼声从耳边掠过,带着哭腔。
韩德让猛地回头。
只见西城门方向,几名宋军已经爬上了云梯顶端,挥舞着长刀砍向守城的辽兵。
辽兵们拼死抵抗,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。
一个个从城墙上摔下去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他没说话,一把抓过身边士兵手里的长弓,搭上箭矢,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云梯上的宋军头目。
弓弦拉满,“咻”的一声,箭矢破空而去,正中那头目咽喉。
头目惨叫一声,从云梯上摔落,底下的宋军瞬间乱了阵脚。
“慌什么!”韩德让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契丹的儿郎,汉家的子弟,都给我守住!援军很快就到,谁要是敢退一步,军法处置!”
城墙上的士兵们闻声一振,原本涣散的士气又聚拢了起来。
有人嘶吼着挥舞长刀,有人奋力推倒云梯,有人射箭还击,鲜血染红了城墙,也染红了他们的甲胄。
韩德让站在城楼上,目光扫过眼前的士兵,心里清楚,这已经是幽州被围的第十五个昼夜了。
十五天,宋军日夜猛攻。
云梯架了又拆,城门撞了又修,城里的粮草快耗尽了。
士兵们也早已疲惫不堪,有的身上带着好几处伤口,却依然咬着牙坚持。
更要命的是,援军的消息,迟迟没有传来。
他想起三天前,派出去求援的信使,回来时只剩下一口气,胸口插着一支宋军的箭矢。
临死前只说了一句“援军在路上,快了”,便咽了气。
快了,到底是多快?
韩德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指尖不经意间摸到了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羊脂玉,那是他父亲韩匡嗣送给他的。
玉上刻着一个“韩”字,也刻着他们韩家三代人在辽国的挣扎与荣光。
说起来,他们韩家,本不是契丹人。
他的祖父韩知古,当年还是个六岁的孩子。
在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南下攻打蓟州时,被述律平皇后的哥哥述律欲稳擒获,带回了草原,成了述律家的家奴。
后来述律平嫁给耶律阿保机,韩知古作为陪嫁家奴,也跟着进了辽宫,成了皇帝的“宫分人”。
说白了,就是皇家的奴才。
在旁人眼里,家奴就是永无翻身之日的代名词。
韩知古偏偏不服输。
他聪慧过人,又肯吃苦,在辽宫裡默默蛰伏。
慢慢学会了契丹语,熟悉了契丹的风俗,还凭借着过人的谋略,渐渐得到了耶律阿保机的赏识。
而他的父亲韩匡嗣,更是个厉害角色。
《辽史》里说他“以善医,直长乐宫,皇后视之犹子”。
意思就是他医术高超,在长乐宫当差,皇后待他就像亲儿子一样。
也正是靠着父亲的周旋和进言,祖父韩知古才得以被重用。
从一个家奴,一步步做到了南院总知汉儿司事,成了辽国统辖汉人事务的最高官员。
到了韩德让这一代,韩家已经在辽国扎根三十多年了。
他们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家奴家族,反而成了辽国汉臣中的佼佼者。
韩家子弟大多婚娶契丹女子,学说契丹语,穿契丹服饰,却也没丢了汉家的文化和风骨。
算是半个契丹人,也算是半个汉人。
韩德让从小就跟着祖父和父亲耳濡目染,既学了汉家的诗书谋略,也学了契丹的骑射征战。
史书上说他“忠厚谦悫,智略过人……明治体,喜建功立业事”,这话一点不假。
他年纪轻轻就凭借才干,得到了辽景宗耶律贤的赏识,被任命为上京皇城使,负责京畿地区的安全。
后来又被派到幽州,担任南京留守,守护这座辽国的门户。
他心里清楚,幽州城,不仅是辽国的南方重镇,更是燕云十六州的核心。
这片土地,是五代时石敬瑭割让给契丹的。
宋朝人惦记了多少年,做梦都想拿回去。
这次宋太宗赵光义亲自带兵来攻,就是打着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旗号。
来势汹汹,志在必得。
“将军,你看!”亲兵突然指着远处,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。
韩德让顺着亲兵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远处的天际线上,出现了一队黑色的骑兵。
旗帜上绣着契丹的狼头图案,正朝着幽州城疾驰而来,尘土飞扬,声势浩大。
援军!
韩德让的眼睛瞬间亮了,积压了十五天的疲惫和焦虑,瞬间消散了大半。
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,指向远方,嘶吼道:“援军到了!儿郎们,随我杀出去,里应外合,把宋军赶回老家去!”
城墙上的士兵们闻声,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。
一个个精神抖擞,挥舞着手中的兵器,眼神里充满了斗志。
韩德让率先冲下城墙,打开城门,带着守城的辽兵,朝着宋军的后方杀去。
城外的援军也恰好赶到,两路兵马汇合在一起,像一把锋利的尖刀,狠狠插进了宋军的阵营。
宋军根本没想到辽军会突然从后方突袭,顿时乱作一团。
他们已经猛攻了十五天,早已疲惫不堪。
如今腹背受敌,更是溃不成军。
有人扔下兵器,转身就跑;有人拼死抵抗,却很快被辽军斩杀;还有人被挤在混乱的人群中,哀嚎不止。
韩德让一马当先,长刀挥舞,每一刀都能放倒一个宋军士兵。
他的甲胄上沾满了鲜血,脸上也溅到了血点,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,眼神里只有坚定和决绝。
他看到宋军的主帅旗帜在混乱中摇晃,知道那是宋太宗赵光义的营帐。
他心里一动,拍马朝着那面旗帜冲去,想要活捉赵光义,一劳永逸地解决宋朝的威胁。
就在他快要冲到营帐前的时候。
突然看到一个穿着龙袍的人,带着几个亲兵,狼狈地爬上了一辆驴车。
趁着混乱,朝着南方逃窜。
“那是赵光义!别让他跑了!”韩德让嘶吼着,加快速度追了上去。
奈何驴车跑得飞快,又有亲兵拼死阻拦。
韩德让追了一段路,终究还是没能追上,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光义的驴车消失在远方的树林里。
后来他才知道,赵光义在溃逃的时候,腿部中了一箭,根本骑不了马。
只能乘驴车逃窜,狼狈不堪。
这也成了后来辽国人茶余饭后的笑谈——大宋的皇帝,竟然被打得乘驴车跑路,说出去,实在是丢人。
这场战役,就是历史上著名的“高梁河之战”。
战斗一直持续到傍晚。
宋军被打得大败,死伤惨重,狼狈逃窜,丢弃的兵器、粮草堆积如山。
幽州城外,到处都是宋军的尸体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辽军大获全胜。
韩德让站在战场上,看着满地的狼藉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十五天的坚守,十五天的死战,终于没有白费。
他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士兵,有的瘫倒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
有的相互搀扶着,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。
还有的,永远地倒在了战场上,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“将军,我们赢了!”亲兵激动地喊道,声音里带着哽咽。
韩德让点了点头,眼眶也有些发热。
他拍了拍亲兵的肩膀,说道:“是啊,我们赢了。告诉兄弟们,好好休息,清理战场,厚葬牺牲的弟兄们。”
“是!”
就在这时,一名传令兵快马加鞭赶来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
双手捧着一封圣旨,大声说道:“韩德让接旨!”
韩德让连忙整理了一下甲胄,单膝跪地,恭敬地说道:“臣,韩德让,接旨。”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南京留守韩德让,坚守幽州,击退宋军,立下大功,特擢升为辽兴军节度使,赏黄金百两,绸缎千匹,钦此!”
“臣,谢主隆恩!”
韩德让叩首谢恩,心里充满了感激。
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奖赏,更是对韩家三代人在辽国付出的认可。
传令兵宣读完圣旨,将圣旨递给韩德让,又说道:“将军,陛下还有口谕,让您务必尽快回京,有要事与您商议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韩德让接过圣旨,小心翼翼地收好。
传令兵离去后,韩德让站起身,望向京城的方向。
他心里有些疑惑。
景宗陛下一向体弱,这次宋军来攻,他虽然坐镇京城,却也一直心系幽州。
如今战事已平,陛下急着召他回京,到底是什么要事?
他不知道的是长沙炒股配资公司,此时的京城,早已暗流涌动。
辽景宗耶律贤,自小就体弱多病。
当年他四岁的时候,父母在政变中被杀害。
他侥幸逃生,却受到了惊吓,患上了“婴风疾”。
也就是现在说的羊角风,常年缠绵病榻,很多时候都无法处理朝政。
大多时候,都是皇后萧绰在代为处理。
这次高梁河之战,虽然辽国大胜,但耶律贤却因为过度操劳,病情加重,已经卧床不起了。
韩德让安排好幽州的善后事宜,嘱咐下属好好守护幽州城,便带着几名亲兵,快马加鞭,赶往京城。
一路上,他的心总是隐隐不安。
他想起辽国建国以来,皇位传承从来都没有一帆风顺过。
辽太祖耶律阿保机驾崩后,辽太宗耶律德光继位。
后来世宗耶律阮、穆宗耶律璟、景宗耶律贤……
每一次皇位更替,都伴随着血雨腥风。
权斗、阴谋、暗杀,从未停止过。
穆宗耶律璟,就是在打猎的时候,被身边的奴仆刺杀身亡。
就在前一年,景宗的堂叔,耶律李胡之子赵王耶律喜隐,还发动过一场未遂的军事政变。
虽然最后被镇压,但也让辽国朝堂动荡不安。
如今景宗病重,太子耶律隆绪才十一岁,还是个孩子。
一旦景宗驾崩,那些手握重兵、觊觎皇位的宗室诸王,必然会蠢蠢欲动。
到时候,辽国必将陷入内乱。
想到这里,韩德让不由得加快了速度。
他心里清楚,自己作为景宗信任的大臣,作为韩家的掌舵人,必须在这个关键时刻,撑起大局。
守护好辽国,守护好太子,也守护好韩家的荣耀。
三天后,韩德让终于赶到了京城上京。
上京的气氛,比他想象中还要凝重。街
道上行人稀少,士兵们荷枪实弹,来回巡逻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,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。
他没有来得及回自己的府邸,直接带着亲兵,赶往皇宫。
皇宫门口,守卫森严,看到韩德让到来,守卫连忙上前见礼:“韩将军,您可回来了!皇后娘娘吩咐过,您一到,就直接去长乐宫见她。”
“皇后娘娘?”韩德让心中一动,“陛下现在怎么样了?”
守卫脸上露出一丝难色,低声说道:“陛下……陛下情况不太好,一直在昏迷中,皇后娘娘守在床边,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。”
韩德让的心一沉,不再多问,快步朝着长乐宫走去。
长乐宫的殿外,站着不少宫女和太监,一个个神色凝重,大气都不敢出。
韩德让走进殿内,只见萧绰正坐在床边,握着耶律贤的手,眼眶通红,脸上满是疲惫。
昔日里那个精明干练、意气风发的皇后,此刻显得格外憔悴。
听到脚步声,萧绰抬起头,看到韩德让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随即又被悲伤取代。
她站起身,声音沙哑地说道:“德让,你可回来了。”
“臣,韩德让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韩德让单膝跪地,恭敬地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
萧绰摆了摆手,示意宫女和太监都退出去,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“陛下他……恐怕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韩德让站起身,看向躺在床上的耶律贤。
只见他面色苍白,呼吸微弱,双目紧闭,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。
他心里一阵酸楚,说道:“娘娘,陛下吉人天相,一定会好起来的。”
萧绰苦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:“我也希望如此,可太医都说,陛下油尽灯枯,无力回天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坚定起来,看着韩德让,说道:“德让,我今天找你回来,是有一件大事,要托付给你。”
韩德让心中一凛,连忙说道:“娘娘请讲,臣万死不辞。”
“陛下清醒的时候,留下了遗诏,立太子隆绪为帝,军国大事,皆听我命。”
萧绰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可你也知道,宗室诸王个个虎视眈眈,隆绪年纪太小,一旦陛下驾崩,他们必然会作乱,到时候,辽国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”
韩德让点了点头,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。
“我知道,你是陛下最信任的人,也是辽国最有谋略、最有担当的大臣。”
萧绰看着韩德让,眼中充满了期盼,“我想请你,做隆绪的顾命大臣,辅佐他登基,守护好辽国的江山社稷。”
韩德让的心中,顿时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。
顾命大臣,辅佐幼主,这不仅是荣耀,更是一场巨大的考验。
稍有不慎,不仅会身败名裂,还会连累整个韩家,甚至会让辽国陷入内乱。
他沉默了片刻,抬起头,目光坚定地看着萧绰,说道:“娘娘放心,臣定不辱使命。臣会拼尽全力,辅佐太子登基,平定叛乱,守护好辽国,绝不让陛下的心血白费,绝不让韩家蒙羞!”
萧绰看着他,眼中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,点了点头。
“有你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
就在这时,躺在床上的耶律贤突然咳嗽了几声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“陛下!”萧绰和韩德让同时惊呼,连忙走到床边。
耶律贤的目光,缓缓扫过萧绰和韩德让,声音微弱地说道:“德让……朕……朕把隆绪,把辽国,都托付给你了……你一定要……一定要好好辅佐他……”
“臣遵旨!陛下放心,臣定当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”韩德让单膝跪地,声音哽咽地说道。
耶律贤点了点头,又看向萧绰,轻声说道:“燕燕……以后……辽国就交给你和德让了……好好……好好照顾隆绪……”
萧绰紧紧握着他的手,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,哽咽着说道:“陛下,我知道,我一定会的,你不要离开我,不要离开隆绪……”
耶律贤笑了笑,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。
手缓缓垂落,再也没有了动静。
“陛下——!”
萧绰的哭声,在长乐宫的殿内响起,悲痛欲绝。
韩德让跪在地上,低着头,泪水也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他知道,辽景宗耶律贤,这位信任他、重用他的皇帝,就这样走了。
而他,也即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。
宗室诸王的觊觎,朝堂的动荡,幼主的安危,还有韩家的命运。
所有的压力,都压在了他的身上。
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,就在他沉浸在悲痛之中,准备着手安排景宗的后事,辅佐太子登基的时候。
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亲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,脸色惨白地说道:“将军,不好了!赵王耶律喜隐,带着一队兵马,包围了皇宫,声称要进宫吊唁陛下,实则……实则是想趁机作乱,夺取皇位!”
韩德让猛地站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。
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他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萧绰,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景宗遗体,深吸一口气。
“娘娘,您放心,有臣在,绝不会让他们伤害您和太子,绝不会让他们得逞!”
说完,他转身朝着殿外走去。
腰间的长刀,已经出鞘,寒光凛冽。
皇宫之外,赵王耶律喜隐的兵马已经围得水泄不通。
旗帜飘扬,刀光剑影,气氛紧张到了极点。
韩德让站在皇宫门口,看着眼前的兵马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一场关乎辽国命运的权斗,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,就此拉开了序幕。
而他,韩德让,这个出身汉家的辽国大臣,必须在这场较量中,站稳脚跟,赢得胜利。
他不知道的是,这场危机的背后,还有更多的阴谋和陷阱,在等着他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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